文|李晚照
如果一定要选一个季节作为美好生活的邀约,我希望是在下雪的冬季,还要选一个有泉水的城市,姿态各异的泉汇聚成深深浅浅的湖,又有秀丽小山添一份风骨。这样的想法很奢侈,而济南在无意中全拥有了。
泉水是暖的,在冬日的落差下泛起缥缈烟霭。湖山围炉,水墨清浅,当雪落进泉水里的时候,情绪是温润的,表达是恣肆的。雪手执北风,在湖面上挥毫作画,或皴或擦,迅速几笔,便绘出了湖上隐隐点翠的湖心岛,还有蜿蜒的石拱桥和观景亭,偶尔有人物走进画面里点缀一下。花树落尽繁华,骨架曲折委婉,浅黛低垂,雪把树木休眠的情绪一条条勾勒出来,裹上了一层层厚厚的皴白。墨绿色塔松更显沉稳,密密的松针上托着大朵的白雪花,原本硬朗的气质变得温和灵动起来。

大明湖的边缘水域,夏日的荷花已经退场,只剩下赭色枯荷莲蓬。荷梗高高低低,曲曲折折,与水中的倒影构成一个完整闭合的图案,弧形、菱形,甚至一颗颗完整的心,染白的荷梗冬日心事清晰凸现。寂静的莲蓬活泼起来,挨挨挤挤,每个莲蓬盏里都掬着满满的一盏白玉琼浆,快将这份冬日的醇浓一起干了吧。
湖中的野鸭、浮凫不肯躲起来,气定神闲地浮在湖面上巡视领地,偶尔扬头看着雪,见雪落下来便不见了,若有所思,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,就拍拍翅膀钻进水下去了。鹭鸟气质卓然,舒展羽翼在天空与湖面之间来一段惊鸿舞,之后站在枯荷梗上摆一个很酷的姿势。雪便沙沙几笔,绘制了一幅图画。鹭鸟扑打一下羽毛上的雪,换个背景继续入画。也有水鸟懒懒的,浮在湖面上,任凭波浪推得它们四处摇摆。麻雀落在岸边觅食,人来不惊,游人只得给它们让路。雀儿看见雪花落地,便去啄食,结果啄了个寂寞,甩甩小嘴,不好意思地往周围看了看,振振翅膀飞走了。
纯白背景下,湖水呈水晶般的青蓝色,风撩拨涟漪的弦,有层层叠叠的丝竹声向岸边无限延展。湖岸的亭台楼阁俊逸了许多,粉墙琉璃瓦雕花屋檐下,易安居士曾住,时光穿越了千年,书案卷册上,风骨依旧。风中携带千古清辞的吟哦之声,豪迈的抑或婉约的,至今润物有声。这是这座泉水湖泊之城的文化基点和骄傲,也是凡夫和士子通用的内在气质。
这座城的女子通常是素颜的,雪是她们冬日里最好的妆容。女孩们大都有一个古装情结,纷纷盛装而出。孩子们在雪地里撒欢,把雪塑造成他们想象的样子,形态各异的雪人粉墨登场,和孩子们一起欢笑。年轻情侣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美好的时刻,一对对在湖畔泉边游逛,度过悠闲时光。他们也在探索满意的雪景,女孩儿是一定要拍照留念的,爱她的男孩儿会捕捉到她最美的一面。
超然楼从塔尖到一层层的雕檐,被雪重新雕琢了一番,添了些软糯的气质,像多层蛋糕塔,让岁月往昔变得甜润了。一对夫妇在塔前亲密合影,他们八九岁的小儿是个非常尽职的摄影师,为了把高高的塔和父母全都收进手机镜头,小儿趴在雪地上匍匐腾挪寻找合适的角度,认真的小脸可爱又温暖。
或许是为了映衬雪景,一位阿姨一身鲜艳的红装,与老伴同游。这身从头到脚的红装还真让她美了不少,老伴是她的专职摄影师,技术如何且不论,尽责又有耐心,脸上带着宠溺的笑。或许在老伴眼里,她是最美的风景。
人群中出现了一对很老的夫妇,让人模糊了时间概念。两人背驼得几乎和地面平行,分别用一只手拄着拐杖,另一只手牵着也可以说互相搀扶着,蹒跚前行。两人努力抬起身子,让目光尽量高远一些,沿着积雪的湖岸走着,殷切地看着粉雕玉琢的世界和碧波荡漾的大明湖。老太看着老者:“天怪冷的,我们可以不出来的。”老者拍拍老太的手:“没事,挺好。”老夫妇走得很慢,小碎步一点一点挪。路人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,装作无意识地让开,尽量不遮挡他们的视线。老夫妇面含微笑,看雪,看人,对每个人都温暖地笑。纯白的雪在他们的微笑里一点点融化,静静地渗入路人最隐秘、最敏感的内心深处,也落进了很多人眼里,润湿了眼角。

风景之所以美好,是因为有爱你的人一起欣赏。大明湖的冬天,是一种天赐生态,更是一种生活映照。泉升腾成雪,雪落复入泉,冷静温润,沉淀了纷纷扰扰的情绪。雪晴了,一切都重新开始。欣赏大明湖的雪,要抓紧时间,甚至冒着风雪。济南的雪会戛然而止,天气转暖。雪的性格多了一分俏皮,清清凉凉地扑倒人的情绪,莞尔一笑溜走了。
老舍先生说,济南的冬天是响晴的,这个词儿让人心里瞬间亮堂。没错,即便是一场大雪之后,便立刻晴天,真的是响晴响晴的,阳光明媚得有些失真。初春时节偶尔也会下一场大雪,待雪晴之后,忽然有一天,水墨枝头便泛绿了,某个角落里冒出零星的花骨朵。从梅花迎春开始,春天的色彩次第出现。无论是来这座城一次,还是居于此,沿着飘雪的冬天一路走下去,走着,走着,春天就到了。
(作者为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、济南市作协会员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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