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仑有什么好,让神仙都抢着落户大西北?
迪丽瓦拉
2026-01-11 16:30:4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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幻游,游于幻而起于真。心中所念所想的胜境奇景,可以凭一念之力到达,哪怕这境界并非人间真实所有,亦可以从心中生造出来,若海上仙山的朋友,若沟通天人的昆仑。从浩瀚海中鳌背驮负的岛屿,到大地上耸立起的可攀星辰日月的山脉。穿过罅隙山洞,内里是别有洞天;航行海上,蜃气结成的海市琳琅璀璨,令人神往。

莫说那幻想如水中月,石上火,雪中花,伸手无法捕获,心灵却可以驰骋其间,以世间所见的真实为质料,创造出的幻游世界,古人突破真与幻的界限,笔之于书,图之于画,种种努力,成为了今天我们想象力无穷无尽的灵源,也让世人能突破肉身的桎梏,去探寻超乎自身能力之外的世界,从某种程度上说,比真实更加真实,因为它是人类心灵的造物,是根植于思想开出的心相之花,是人所以为人的原因,也只有人才会意识到“若有见闻如幻翳,方知三界是空华”。

游于幻方能识于真,如是而已。


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·书评周刊1月9日专题《幻游》B04-05版。

B01「主题」幻游

B02-B03「主题」幻游 山川人物皆幻形也

B04-B05「主题」昆仑 神山耸峙天人间

B06-B07「主题」蓬莱 仙山何处寻

B08「中文学术文摘」科技史与文化研究文摘两则

撰文丨盛文强

昆仑山是中国神话中的神山,是众神的居所。昆仑一词始见于《尚书·禹贡》,疑为外来语的音译,带有空旷、浑圆、旋转等语义。蒙语中还保留有“库伦”一词,意为“围起的区域”。汉语中的混沌、穹隆等词也与昆仑音近,这些词群共同指向了一种古老的宇宙观,仿佛大爆炸的奇点,时间和空间从昆仑开始。《山海经》认为昆仑是“帝下之都”,即天帝在人间建立的居所,世间其他山都被视作昆仑的支脉。昆仑因此也被视为“万山之祖”,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,高耸的山体成为天界与人界沟通的桥梁。

作为一个复杂的神话地理概念,昆仑含混多义,并非今日地理意义上的昆仑山,历史上昆仑的具体地点争论不休,当古人把目光投向西部边陲的群山万壑,执着于寻找昆仑的踪迹,便会一次次迷失在其中。传说中的昆仑或许有多个,先民神话中的精神高地,随着族群迁徙而变动,新的精神之山取代旧的,而旧的信仰之地仍会残存痕迹。历史上的中原王朝不断向人烟稀少的西部探寻,新的地理发现也使昆仑的观念一再刷新。汉武帝时认为昆仑山即于阗南山,魏晋时期则认为是祁连山,清代则认为是新疆南部的山脉。地理方位的混淆,也多源自观念上的混淆。《拾遗记》认为“昆仑山者,西方曰须弥山,对七星之下,出碧海之中。”这或许是佛教地理观念本土化的结果,须弥山和昆仑山合流,致使有人认为昆仑在印度境内。而道教则认为昆仑山中有元始天尊的道场玉虚宫,故而又雅称为“玉京”。《西游记》也借孙悟空之口说出:“昆仑在西北乾位上,故有顶天塞空之意,遂名天柱。”这些观念都在不同程度上左右了昆仑山的方位。

昆仑山是一个自成体系的特殊结界,《山海经》云:“西海之南,流沙之滨,赤水之后,黑水之前,有大山,名曰昆仑之丘。有神,人面虎身,有文有尾,皆白,处之。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,其外有炎火之山,投物辄然。有人戴胜,虎齿,有豹尾,穴处,名曰西王母。此山万物尽有。”这里提到的昆仑山是由弱水环绕,外面又有炎火之山,又有虎齿豹尾的怪神西王母,后世逐渐演变为一位雍容华贵的美妇人,为了和西王母相对应,还专门造出一个“东王公”。此外,《山海经》里有人面虎身而有九尾的陆吾神,还有人面虎身而有九头的开明兽,还有马身人面、虎纹鸟翼的神兽英招,这些神兽又为昆仑平添了几分怪诞,且带有原始的莽力,令人望而却步。

昆仑山原本是不可知的,后来又从这种不可知翻转到了另外一个极端,为昆仑山赋予可计量的精确数据,并且设置内部结构和路线,令不可知变为可知,这也未尝不是一种无限趋近仙界的方法。屈原在《天问》中就曾发问:“昆仑悬圃,其尻安在?增城九重,其高几里?四方之门,其谁从焉?”诗里涉及了昆仑的内部场景,山中有悬圃仙境,还有九重的增城,以及四方的门户。屈原之问,本身也带有重要信息,九重、四方等数字,已经在为昆仑勾勒出粗线条的轮廓。《山海经》则给出了基本尺寸:“昆仑之虚,方圆八百里,高万仞”。《史记·大宛列传》则认为“昆仑其高二千五百余里”。《淮南子》更为精确:“增城九重,其高一千里百一十四步二尺六寸……旁有四百四十门,门间四里,里间九纯,纯丈五尺。”该书还提出了昆仑山垂直方向的三层结构:“昆仑之丘,或上倍之,是谓凉风之山,登之而不死。或上倍之,是谓悬圃,登之乃灵,能使风雨。或上倍之,乃维上天,登之乃神。”由昆仑之丘,到凉风之山,再到悬圃,再到登天,昆仑山作为最高的山,离天空最近,是摆脱尘俗、飞升天界的必由之路。《十洲记》提供的数据更为夸张:“山高平地三万六千里,上有三角,方广万里,形似偃盆,下狭上广,故名曰昆仑山。”这里的昆仑不但以几万里来计量,而且还提到昆仑像一个仰卧的盆。《神异经》提到了昆仑的柱状结构及其周长:“昆仑有铜柱焉,其高入天,所谓天柱也。围三千里,圆周如削。”

东有蓬莱,西有昆仑。蓬莱和昆仑是中国古代神话并峙的两大体系,秦始皇曾派徐福东出大海寻找蓬莱仙岛,结果一去不返。近来发现的青海尕日塘秦刻石,其真伪之争颇为热闹,石刻内容是秦始皇派遣的采药使团前往昆仑,这又指向了“西线”的寻仙之旅。“不死”的神话总是令独裁者魂牵梦萦,秦始皇在东西两线的开拓,反映了秦时并列的两种仙山观念——帝国东面是浩瀚的海洋,西边则是绵延的群山,都是难以抵达之处,仙人就隐藏在山海之中,在日常经验之外,上天入海的寻找也终归是徒劳。

符号化的昆仑山


西汉初期,西王母成为本土信仰中的大神,并与昆仑山高度捆绑,难以分割。山东沂南北寨的一幅汉画像中,昆仑山的形象呈现为三根立柱,中部稍细,上下稍粗,并饰有线刻的植物纹样,三柱底部相连,组成一个巨大的“山”字,有一头双角的神兽跨在山字中间,这里的昆仑山并非具象的山体,而是高度抽象为符号,三根立柱的稳定性结构,迥然超出大地之上,是高山,同时也是天柱,令人一望即知其崇高属性。在山顶的平台上,居中坐着的便是西王母,方形面孔,肩后生出了双翼,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带翅膀的羽人在捣药,或即传说中的不死药。《淮南子》载:“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,姮娥窃以奔月。”不死药的故事经过传播,西王母便成为生死的主宰,地位一度尊崇无比,在汉画像里频频出现。

迷失在群山和瑞兽之间


汉代的昆仑图像,还有一种是模仿自然山体,以河南郑州出土的这块画像砖为例,画面中连绵起伏的群山,不见边际。西王母坐在一处高丘之上,头上戴胜,身旁有报信的青鸟飞来,又有玉兔在躬身执药锤捣药。西王母端坐的这座山丘即是昆仑,在“山腹”中有一头怪兽,即是九尾狐,它的尾巴由一根主茎和多条分枝组成。这里的九尾狐并非九尾,是九尾狐纹样的变体。另有一只三足乌,象征着轮转不停的太阳。瑞兽的集中亮相,多是从他处挪用而来,这种叠加的效应,是对昆仑山的祥瑞属性的不断增装饰。两汉时期九尾狐、三足乌之类的神兽已经成为昆仑图式里较为稳定的元素,或与汉代浓厚的寻仙氛围相关。

灵芝状结构的仙山


陕西郝滩汉墓壁画《拜谒西王母乐舞图》,提供了一种更具浪漫色彩的昆仑图式,画面左侧的昆仑山,是由高耸的群山和灵芝草组成的,山峰上有曲线的波浪纹,山石之间发出三朵灵芝,姿态轻捷飘逸。灵芝是传说中的仙药,《神农本草经》认为“久食轻身不老,延年神仙”,故而灵芝充当了仙山的符号,汉画像中也有类似的构图。正中央的灵芝顶部冠盖上,端坐着西王母,左右各有一个侍女。而在壁画的右边,则把更大的空间留给了龙、蟾蜍等各种异兽,它们在弹琴、敲钟、吹箫、击鼓,异兽们翩翩起舞的身体节奏,使画面充满了欢乐的气氛,空中还有仙人驾着云朵飞来。这表明昆仑山是理想中的乐土,墓室的主人希望死后能进入理想中的仙界乐园。

怪兽出没之所在


在明刊本《山海经》里,昆仑山的山石树木似乎与后来的《芥子园画谱》中的山水画并无二致,更像是从传统山水画里搬运出来的石块树枝素材,版框底部有大块的山石,一头怪兽踩在上面,再往下是滔滔流水,左侧和右侧也有悬崖耸立,还有一小部分树枝探入版框之内。三面包围的山石起到装饰点缀的作用,视觉的重心却是怪兽,昆仑山降到了配角的位置。这个怪兽名曰开明兽,是昆仑山的山神之一,日夜守护在昆仑山。郭璞《山海经图赞》:“开明天兽,禀兹金精。虎身人面,表此桀形,瞪视昆山,威慑百灵。”传说开明兽的九个脑袋分别盯着昆仑之丘的九门,只见它一颗大头居于中心,另外八颗头颅略小,环绕在大头周围,头上生出直而硬的短发,九头的面上皆有笑意,身子则是老虎的身子,布满了凌乱的毛发,利爪抓住山石,身后的长尾在空中挥舞。

盆景式的九重增城


增城是昆仑山中的一处仙境,最早见于屈原《天问》,据说增城有九重,清代门应兆《补绘离骚图》中有增城的图像,由九座城池组成,与山石穿插错让,形成了盆景式的层垒结构,山下站着的神将身形高大,更显得山体和城池的狭小局促,由人工模拟自然造化,故而留下了盆景的堆叠安排痕迹。换言之,想象仙境的图像作品,都难免会陷入盆景式的窘境。图中的增城大多被山石遮蔽,有三座城可以看到城门,多数只露出城楼,以及锯齿状的城墙垛口,是真正从“城”的字面意思出发,照搬了现实中的城池,这也是一种有趣的现象——对仙界的想象,总是离不开人间经验。

另外,还值得一提的是,增城作为想象中的仙境,又被人间模仿,据《元和郡县志》广州条下:“后汉于此置增城县,按昆仑山上有阆风、增城,盖取美名也。”今广州市有增城区,即是其后身。

楼台殿阁的人间经验


清代李世倬的《昆仑山二十四楼台》图册,可以看作是昆仑图像的极端例子,想象中的二十四座楼台极尽繁复,青绿山水为主要基调,楼台点缀在山体之间,乍看倒像是园林画册。仙人的居所一定要按照人间的模样?挪用出于惯性,用规则和秩序想象仙人这种四维生物,难免局促。以该图册中的《天齐楼》为例,取的是“昆仑为天地之齐”的含义,群山环抱中的高楼露出了尖顶,画家使用了界画的方法,用界尺引线,务求其平直匀称,精细窗阁和琉璃瓦,也全然是人间宫阙的翻版。天齐楼是想象中的昆仑仙境的一景,这样的楼台罗列了二十四座,包括震旦楼、元珠台、环翠楼、玉梁台、飞仙楼、四风台、琼华楼、溉月台、环渊楼等名目,这些名目参照了前人的文献而新创,原本不属于昆仑的神话体系,更像是在纸上营建“昆仑文化公园”而新设的景点,由此我们可以看到一种不断增饰的神话再创造模式。

瑶池的吉祥寓意


瑶池也是昆仑仙境中的一处所在,有天山天池、青海湖等现实原型。《穆天子传》记载周穆王西行,抵达了西王母之邦,与西王母在瑶池宴饮唱和,这里的西王母更像是西域的部落首领,后来西王母的地位不断攀升,瑶池也成了福地。

清代《瑶池上寿图轴》,是带有祝寿功用的一幅绣线作品,不知具体坐标的巨大水体,小块陆地的一角伸进水中,前景是象征长寿的青松,中部又有延寿的仙桃,画面中有多位女仙,有的在陆上牵引仙鹿,有的在空中撒花,还有的乘船、乘云而来,西王母在左上角,跨着青鸟飞来,手里还拿着两株灵芝,象征着送来福寿,瑶池在这里是虚化的背景,仅以水波纹对应“池”的概念。瑶池成为吉祥物,意味着仙界的世俗化。

作者/盛文强

编辑/李阳

校对/薛京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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